过眼云烟

——浅谈《二三事》的情节与意境

 

  痛苦让我们懂得生存的价值

  如果光明让我们的灵魂沉默

  那么我们选择黑暗

   

   当所有的年华旧事都跟随时光一同消逝，我们所能记住的，也不过是这二三事。它如同一朵花开的经历。它曾经绚烂至极，它终会颓败无声。过眼云烟。

   安妮宝贝出了她的第五本书——《二三事》。书的封面是蓝色，大海般深邃而浓郁的蓝。接近浑黑。一个女子，依然白衣，展开身体坠入海底。这个画面让人感到一股唯美的决绝。上写着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恩慈的故事。纵观安妮的书，从《告别薇安》到现在的《二三事》几乎都在诉说着宿命，欲望和幻觉，看似简单的字眼，却是难以着笔。

   这依旧是属于安妮宝贝的文字疆域。温暖与酷烈交织，真相与幻觉共存，沉堕与清醒对峙。她总是能够淡薄自处，但轻易击中你内心小小的不安天地。一切不过日光之下的二三事。亦不过是旧的事。但人与事，时与地，看似纯简却是意味深长。

   这如同冬日深海的文字，包容而博大，每个人在水中摆渡，海水沐浴浅淡日光而微温透蓝，潮汐深处却是彻骨的冰寒。

   小说的５个部分均是书里主要人物的名字。纯粹安妮宝贝清淡风格的名字：良生、莲安、沿见、恩和、盈年。安妮宝贝摆弄她小说里的人物，如同摆弄一枚枚沉默不语的棋子，他们随波逐流，却总是一往无前，自有一种凛冽意志。不容多加解释。阅读《二三事》，就如同观望一出沉静而分明的生命棋局。犹如“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心里掠过”，犹如不定格的镜头。带有一种隐约的肯定之感。

  安妮自己说，至今喜欢的小说，仍旧是那种往内探索的类型。类似于一个封闭的暗的容器，看起来寂静，却有无限繁盛起伏隐藏其中。亦不需要人人都来懂。因那原就是一种暗寓式的存在。“有它自己的端然。就像一个岛屿。断绝了途径。自有天地。”她对朋友说这本小说在设定一种疑问，试图解答，或者只是自问自答。结构散漫，如同记忆。因人的记忆就是从无规则，只是随时随地。每次写一本小说，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，不是文字，而是意象。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，亦有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心里掠过。这些意象决定心的探索走向。我却是喜欢这种过程，在黑暗中反反复复，但似一直有光照耀。

   让我想到一种意境，叫做“静水深流”。火与冰介于一线之间，温暖与酷烈交织，沉堕与清醒对峙。表面上也许只是越来越简洁明了的语言表白，但在底下却蕴涵着无比巨大的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 苏良生２７岁的时候，父亲去世。内心软弱的人容易得高血压，父亲脑出血。她独自在北京生活，以撰稿维生。住在公寓里，养了一条狗。常拧不开罐头盖子。自己修理热水器，买烤面包机，做着琐碎的事情。受不安全感的困扰。记忆太深，即使有人过问，也无从说起，所以在别人面前，她是一个独立的沉闷的女子。

  在一次旅行中，邂逅莲安。莲安是丰盛，原始，妖娆，有生命力的女子。只一个照面，就明了这种高于友情甚至爱情的缘分，带着生死的肯定，灵魂相互懂得。更了解自己的，可能是同性，同性方能体会类似的柔软，悲伤，与孤独。

 苏良生的生活与不甘这个词有关，她沉默地抗拒着，而尹莲安则是更为犀利的力量，不停地破坏着既有生活。良生是淡定内敛的女子，而莲安则有一些孩子的洁白，她越往下走，苍老得越厉害，但这种苍老抹不去她内心的纯真。

  人生的交汇是如此的不得己，莲安将内心疯长的渴望与绝望化成了一夕之欢，并长久地留下了余温，她有了一个孩子，这是她爱的结局。她的爱，从始至终都没有温善细节，只有一次抢来的贪欢及后来的悲哀，痛楚，寂寞。

  其实在《蔷薇岛屿》的《再见，时光》里面，有极简单的雏形。而在看《七月与安生》中，我也发现有着极其相似的背景和故事情节。七月与安生的年少，良生与莲安的中老。成长，我们，岁月不可逃避的宿命。

  文字有着某种禅宗似的彻悟与洞悉。就像一道用密草覆盖的断崖，看似平静，无惊无险，拨开寂静的表象，下面就是万丈深渊。每一个细节都是隐喻，每一个姿势都是诀别。无始无终，生命的流域本身充满冒险和意外。

  而良生，如果她愿意，可以在任沿见的悉心佑护下，做一个没有梦想的妻，与他一日三餐，生儿育女，过着平静没有褶皱的生活，但良生还是错失了沿见。在他去异国过上别样生活后，她把安稳的一面留给了宋盈年，没有轰轰烈烈的爱，亦没有朝思暮想，只是凭着他对她的恩慈共渡半生。

  无关于爱，无关于那些激烈的情绪与可生可死，所以没有伤害发生，如此这般，才能相敬如宾，如同任沿见娶了倪素行，苏良生随了宋盈年。

 宿命其实很好理解，自己的选择自己愿意付出和承担，甘心与不愿。同登彼岸，完成由幻觉带来的救赎，灿烂如生之夏花，殊途同归后，便有如秋之枯叶之寂静。死，或许是一个很好归宿，但是残忍，懦弱和逃避的表现。在双刃刀之间舞动，必然在交欢后是永无停止的自我怨责。

  我们都只有一生，都经不起撕裂，所以，在爱情让自己疼的时候退却了。我们最终还是渴望有一些温善的有把握的东西，比如一个爱自己的人，或者一生的照顾。《与君初相识，犹如故人来》。这是小说的最后一回，“我悄悄起身，想独自去墓地祭扫。碰到重要的事情，都只愿独自一人来担当。似不肯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内心起伏。如今亦然。走到露天晒稻场，看到那里还立着两根粗长的竹竿，是用来放露天电影的。两旁的稻田有青蛙鸣叫，萤火飞舞。山脉尽头有淡淡月影，世间自是清好。”故事最后讲到良生回到故乡去父亲的坟墓，周围寂静得能够听到松涛轻轻起伏，主人公内心洞然平静，这里的情节回到原始的平淡与安详，一切以往故事排山倒海的回卷，让读者不禁开始怀念。

   爱是恒久忍耐，爱是恩慈，爱是永无止息。

   你看我，就像我看你，我们在彼此眼中生长，只有并蒂才完整。人生就是寻找所缺失的另一半，大多时候是异性，有时，是同性。当异性的爱不肯定，不热烈，身为女子，彼此疼惜，施以最多的怜悯，怜悯的是那个走散的自己，从体内剥离出去的另外半个不同性格不同命运的自己，如同黑夜看到了白，飞鸟遇见了鱼。

   一个常年面对幻象创作的作者，内心的洞天势必深不可测，无从思寻。对于生命的探索也会更为宽泛。涉猎于实体或虚构的境地，内心的思省径直延伸到生命的内核。看似想掌控全盘，也只是在拾取沿途零散的回忆，而这回忆里的无解，应是命运的造化。我料想，这样的作者对生命也有多于常人的宽容。

 小说文字的驱遣引人入胜，这是一种天赋。着迷的文字，有它自己的极端和执着，我相信阅读是一种双向选择的结果。

   没有一只鸟飞过，过问破碎的别离，没有人会懂，懂得曾经如何寂静而涌动的告别。